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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诉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案——目的港无人提货时承运人无回运货物的绝对义务
新闻来源:宁波海事法院   发布人:宁波海事法院   点击率:291   发布日期:2019.05.11

(宁波海事法院  罗孝炳)

 

内容摘要

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是否适用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一直是理论研究与审判实务中争议很大的问题。本案通过一审、二审和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再审判决紧紧围绕案件事实,依据合同法之公平原则,合理平衡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各方当事人利益,确定了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适用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一般规则,统一了相关纠纷的裁判尺度,为我国正在进行的海商法修订工作提供司法经验。再审改判支持了外方当事人的抗辩,平等保护境内外当事人的合法权利,彰显我国良好的法治环境和营商环境。今年89日,最高人民法院通过《人民法院报》对外发布2017年海事审判十大典型案例,本案位列首位,案例已刊登《人民司法·案例》2018年第11期,本次报送前作者作了部分修改。

 

关键词:无人提货  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  公平原则


【裁判要旨】

货物在起运后、到港前,托运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要求承运人办理货物退运,承运人对此有义务配合,但是该义务并非无条件的,承运人可提出合理抗辩。货物到达目的港后无人提货,承运人将货物卸入目的港仓库,基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货物交付与管理义务得以终止。托运人认为承运人拒绝配合货物回运、对货物管理不当,适用一般的过错责任原则,由托运人承担证明其主张的举证责任和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托运人原因无人提货,导致货物被海关拍卖,承运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类似案例体现了海商法优先适用的司法导向,优先从法律关系性质、承托双方身份、提单功能等方面解决纠纷,审慎适用第三百零八条处理承托双方的纠纷。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  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  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

【案件索引】

一审: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号(201634日)。

二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浙民终222号(2016929日)。

再审: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再412号(20171229日)。

【基本案情】

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达公司)诉称:其委托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士基公司)出运的货物在到达斯里兰卡科伦坡后,因收货人未支付货款,隆达公司向马士基公司提出退运要求,马士基公司也确认同意安排退运但未安排,直到货物被拍卖后才告知隆达公司。马士基公司未尽到妥善保管货物的义务或已实施无单放货,请求法院判令马士基公司赔偿货物损失366918.97美元及利息,

马士基公司辩称:涉案货物系托运人过错造成被海关拍卖,承运人依法免责;马士基公司从未同意隆达公司的退运申请;隆达公司未证明其货款损失。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6月,隆达公司由中国宁波港出口一批不锈钢无缝产品至斯里兰卡科伦坡(COLOMBO),货物报关价值为366918.97美元。隆达公司通过货代向马士基公司订舱,涉案货物于同年628装载于4个集装箱内装船出运,船名航次GUNDE MAERSK 1404。涉案货物出运时隆达公司系要求做电放处理,同年79,隆达公司通过其货代向马士基公司发邮件称发现货物运错目的地要求做改港或退运处理,马士基公司于同日回复因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如需退运则需与目的港确认后回复。次日,隆达公司的货代询问货物退运是否可以原船带回,马士基公司于当日回复原船退回不具有操作性,货物在目的港卸货后,需要由现在的收货人在目的港清关后,再向当地海关申请退运。海关批准后,才可以安排退运事宜。涉案货物于2014712左右到达目的港,后隆达公司要求马士基公司签发正本提单,马士基公司于2015129向隆达公司签发了编号603386880的全套正本提单,根据提单记载,托运人为隆达公司,收货人及通知方均为VENUS STEEL PVT LTD,起运港中国宁波,卸货港斯里兰卡科伦坡。2015313,涉案货物被目的港海关拍卖。2015518,隆达公司向其货代发邮件称决定向船公司即马士基公司申请退运。次日,隆达公司向马士基公司发邮件表示已按马士基公司要求申请退运。隆达公司在马士基公司告知需由原收货人在目的港办理清关才可以安排退运后,于2014710又提出这个货要安排退运,就是因为清关清不了,所以才退回宁波的,有其他办法吗。此后,马士基公司再无回复邮件。马士基公司随后告知隆达公司涉案货物已被拍卖。

【裁判结果】

宁波海事法院经审理认为,货物抵港后,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和正本提单持有人,理应及时关注货物状态并采取有效措施,其虽知晓货物到港后无人提货,亦主张因货物在目的港清关风险太大,想要在当地寻找买家,但直至货物被海关拍卖长达半年时间内,隆达公司均未采取自行提货等有效措施,最终导致货物在目的港被海关拍卖,相应货损风险应由隆达公司自身承担,于201634日作出(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号民事判决,驳回隆达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隆达公司提起上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且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其对涉案货物享有控制权。根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和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九条规定,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在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依法可以要求承运人马士基公司进行退运或改港。隆达公司上诉提出其享有改港及退运的权利有相应法律依据,马士基公司对涉案货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隆达公司在马士基公司拒绝改港且对退运事宜未作出明确答复时,未积极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损失发生,对本案货损也应承担责任,酌定双方的责任比例为50%,于2016929日作出(2016)浙民终222号民事判决,撤销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号民事判决,马士基公司赔偿隆达公司货物损失183459.49美元及利息,驳回隆达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马士基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71229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再412号民事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三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八条、第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撤销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浙民终222号判决,维持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号判决。

【裁判理由】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因海商法未就航程中托运人请求变更运输合同的权利予以规定,故本案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依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享有请求变更运输合同的权利,但双方当事人仍要遵循合同法第五条规定的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海上货物运输具有运输量大、航程预先拟定、航线相对固定等特殊性,托运人要求改港或者退运的请求有时不仅不易操作,还会妨碍承运人的正常营运或者给其他货物的托运人或收货人带来较大损害。在此情形下,如果要求承运人无条件服从托运人变更运输合同的请求,显示公平。因此,在海上货物合同下,托运人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应无条件服从托运人请求变更运输合同的指示。为合理平衡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各方当事人的利益,在托运人可以行使请求变更运输合同权利的同时,承运人也相应的享有一定的抗辩权。如果变更运输合同难以实现或者将严重影响承运人正常营运,承运人可以拒绝托运人改港或者退运的请求,但应当及时通知托运人不能执行的原因。涉案运输方式为国际班轮运输,载货船舶除运载隆达公司托运的四个集装箱外,还运载了其他货主托运的众多货物。涉案货物于2014628装船出运,712左右到达目的港,而隆达公司于79才要求马士基公司改港或者退运。在承运船舶距离到达目的港只有两三天时间的情形下,马士基公司主张由于航程等原因无法安排改港,原船退回不具有操作性,客观合理。一审判决支持马士基公司的上述主张,符合公平原则,本院予以维持。关于货损,隆达公司已了解货物到港的大体时间并明知涉案货物在目的港无人提货,但在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未采取措施处理涉案货物致其被海关拍卖。隆达公司虽主张马士基公司未尽到谨慎管货义务,但并未举证证明马士基公司存在管货不当的事实。隆达公司的该项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海商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马士基公司卸货后所产生的费用和风险应由收货人承担,马士基公司作为承运人无需承担相应风险。二审判决判令马士基公司承担涉案货物一般的损失,缺乏事实依据,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一审判决适用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的规定,与本案事实及争议的法律问题不符,应予纠正,但判决结果正确,可予维持。

【案例注解】

本案的司法参照价值在于,为海事法院审理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时,正确理解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适用条件,判断承运人抗辩不能依据托运人指示办理货物回运、改港的合理性,以及认定托运人对其关于承运人在拒绝服从指示、管理货物等方面存在过失的主张负有举证责任,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一、再审、二审以及一审的法律适用

再审判决对二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持肯定态度,认为海商法未作规定下可以适用合同法的一般法规定,但认为托运人据此要求承运人依指示办理货物退运、改港,需要符合合同法第五条确定的公平原则。再审从公平原则的角度认定马士基公司未根据隆达公司指示办理货物退运、改港,不违反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据此,对于托运人依据该条规定提出交付前货物的改港、退运,承运人有权拒绝并说明原因。这是再审与二审的主要分歧之处,二审观点与法条文义解释相近,承运人依据该条可以要求托运人赔偿指示改港、退运造成的损失,故没有拒绝托运人指示的抗辩权。展开分析如下:

1. 从法理层面,隆达公司基于第三百零八条要求退运,该权利性质是形成权还是请求权?从法律性质来看,形成权需要法律明确规定。如果把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理解为赋予托运人对交付前货物改港、退运的单方变更权利,则与最高人民法院此前发布的精品案例要旨相悖。最高人民法院在提炼(2010)民提字第213号案件裁判要旨时认为,国际海上集装箱班轮运输时服务于国际贸易的商事经营活动,不属于公用事业,不具有公益性,也不具有垄断性、价格受严格管制的特征,故不属于公共运输,其承运人不负有强制缔约义务。{C}{C}{C}[]{C}{C}{C}请求权是指法律关系的一方请求他方为一定行为或不行为的权利。请求权能否产生预期的法律效果,取决于义务人的行为。{C}{C}{C}[]{C}{C}{C}从双方邮件往来看,隆达公司对于退运需要马士基公司配合是明知的,所以提出有没有可能想想办法。不论是退运还是改港,都需要承运人配合。因此,正如再审判决关于在托运人可以行使请求变更运输合同权利的同时,承运人也相应的享有一定的抗辩权的表述,隆达公司的该项权利属于请求权的范畴。关于法律责任,第三百零八条亦非创设形成权或法律责任的条款,需要结合其他法律规范才能界定违约及法律后果。

2. 马士基公司拒绝改港、退运的原因。二审判决认为马士基公司没有明确拒绝隆达公司提出的退运要求,再审判决未对此专门分析,但是在说理时侧重说明了马士基公司在到港前两三天来不及安排改港,结合了国际班轮运输航线固定、货物来源多样、涉及众多货主的特点,似乎把201479日马士基公司的回复理解为明确拒绝。从马士基公司的再审理由来看,其主张依据斯里兰卡海关条例的相关规定,货物客观上不能转港和退运,只能先办理进口清关手续再退运,进口手续系进口方义务,马士基公司无从协助办理。对该主张,马士基公司在一审、二审和再审中均未提交证据证明。至此,需要分析责任推定和举证责任问题。

3. 马士基公司对其抗辩的举证责任。再审判决指出承运人拒绝托运人改港、退运要求的应当及时通知托运人不能执行的原因,未明确原因的内涵。从举证责任的角度来看,合同法赋予了托运人请求变更目的港、退运的权利,是否适用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确定的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分配举证责任?再审判决提出如果变更运输合同难以实现或者将严重影响承运人正常营运,表明再审从合同变更的角度理解隆达公司的诉求,对马士基公司关于货物回运系新的运输合同的再审理由没有采纳。从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来看,改港对承运人正常营运造成严重影响足以让人确信,但与案件直接相关的相邻航次装载、航行线路以及能否清关均不得而知,退运是否会对承运人正常营运造成严重影响?从证据的可获得性与利益关联性角度来看,马士基公司似乎对此应进一步说明理由或举证。否则,法院就退运的可行及影响难以形成内心确信。然而,此种事实、责任推定以及举证责任分配缺乏法理支撑。在推定的适用中,最主要的是责任推定。过错责任(乃至无过错责任)中的过错有无是确定民事责任时第一位应考虑的,举证责任中的谁承担什么样的举证责任以及不能举证时的法律后果是确定民事责任时第二位应考虑的。{C}{C}{C}[]{C}{C}{C}马士基公司对拒绝退运、退运合同不成立有无过错,是推定马士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

4.隆达公司主张退运权利受到侵害的规范依据。罗森伯格将民法规范分为基本规范和对立规范两类,对立规范又包括权利妨害规范、权利消灭规范和权利制约规范。{C}{C}{C}[]{C}{C}{C}罗森伯格的举证责任分配理论被视为法律要件分类说的理论基础,后者在大陆法系包括我国的举证责任领域占据着支配地位。从规范依据上,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未包括承运人拒绝托运人指示的法律后果。托运人的回运权利对应的权利妨害、消灭以及制约条款是什么?此时,托运人作为提单持有人可要求承运人承担侵害货物所有权的责任,对应的法律规范是物权法、侵权责任法关于所有权受到侵害的规定,托运人也可以依据合同法第四十二条主张承运人的缔约过失。不论是侵害所有权,或者侵犯信赖利益的缔约过失,都需要具有过错这一共同要件。就前者而言,承运人已经完成货物运输和卸货,并未对货物进行处分或交给收货人,故侵权责任难以成立。就后者而言,托运人亦难以证明承运人在缔约过程中存在违反诚信协商、告知、协助、保护方面义务的行为。

5.隆达公司不能证明马士基公司拒绝回运妨碍其回运权利。本案案由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诉争的依据是运输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二)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隆达公司要求退运,该项请求被马士基公司拒绝,是否构成权利妨害的基本事实?具体而言,隆达公司能否举证证明马士基公司拒绝回运是货物无法回运的直接原因,即对马士基公司抗辩所称的斯里兰卡海关条例规定,隆达公司负有证伪的举证责任。再审判决虽然没有明确采信马士基公司关于退运需要收货人清关的辩称,但是从各国海关监管的通常作法来看,马士基公司的辩称符合惯常做法和经验认知,对此隆达公司不能证伪。货物无人提取显然是托运人、收货方原因,也是货物需要回运的起因。隆达公司作为托运人和货物权利人,从责任自负角度应当对货物无法回运造成的后果承担自己责任。

从我国有关规定来看,在货物入关前直接办理退运,需要满足严格的条件。2014年制定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进口货物直接退运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货物进境后、办结海关放行手续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向货物所在地海关办理直接退运手续:(一)因为国家贸易管理政策调整,收货人无法提供相关证件的;(二)属于错发、误卸或者溢卸货物,能够提供发货人或者承运人书面证明文书的;(三)收发货人双方协商一致同意退运,能够提供双方同意退运的书面证明文书的;(四)有关贸易发生纠纷,能够提供已生效的法院判决书、仲裁机构仲裁决定书或者无争议的有效货物所有权凭证的;(五)货物残损或者国家检验检疫不合格,能够提供国家检验检疫部门出具的相关检验证明文书的。参照前述规定,在收货人不配合同意退运且不存在上述其他情形时,隆达公司要求马士基公司配合办理直接退运,也不具有可行性。

6.关于马士基公司的管货义务。二审判决认为承运人在目的港无人提货后应当继续履行管货义务,因为托运人基于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可以要求承运人返还货物或变更交货港,法律依据除上述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外,还有海商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承运人对集装箱装运的货物的责任期间,是指从装货港接收货物时起至卸货港交付货物时止,货物处于承运人掌管之下的全部期间。再审判决认为,承运人依据海商法第八十六条规定无需再履行管货义务。笔者认为,在持有提单的托运人明确告知无人提货,亦未指定新的收货人的情形下,承运人依据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应当承担的货物交付义务已经无法履行。承运人将货物卸至目的港仓库或其他适当场所,符合海商法第八十六条规定,此时货物已经卸下船舶放在码头,由于码头往往是第三方经营管理,所以货物已经不在承运人掌管之下,承运人的责任期间也应当在此终止。否则,理论上只要货物在目的港无人提取的状态持续,那么承运人对货物的交付义务将永远存在,这相当于将承运人的交付货物义务作了绝对化的理解,明显有悖常理,也不符合有关司法解释{C}{C}{C}[]{C}{C}{C}精神。

7. 关于货损赔偿责任。再审判决认为,承运人在无人提货时卸下货物至目的港码头堆场,货物风险已转移至收货人。笔者对此予以赞同。货物风险转移,不因承运人怠于行使海商法第八十七条赋予的货物留置权而有所影响。承运人因拍卖周期长、成本高、托运人未明确表示弃货以及目的港海关监管因素未行使货物留置权,新的货物保管责任未产生,对货物因长期无人提货遭受海关拍卖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8.关于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的适用。再审判决对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的做法予以了纠正。本案系目的港无人提货导致的货损纠纷,并未出现货物给无单交付的情况,故不应适用该司法解释。同理,二审判决适用该司法解释第九条认为记名提单的托运人有权中止运输、返还货物,也不适用于本案,因为该条解决的是承运人依据托运人指示完成了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后,持有记名提单的收货人要求承运人承担无单放货民事责任的问题。

二、本案延伸出来的若干思考

1.双方未能就合同退运达成一致,托运人能否主张承运人的缔约过失。再审判决根据海商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认为卸货后所产生的费用和风险应由收货人承担,解决的是货物风险在承运人、收货人之间的转移,未直接回答托运人依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要求回运货物,承运人如何回应的问题。承运人卸货后,托运人要求回运货物,应当构成新的运输合同。对于回运货物,马士基公司没有强制缔约义务,且明确拒绝了隆达公司的要求,故难以适用合同法关于诚实信用原则的一般规定和第四十二条关于缔约过失的规定。此时如果托运人举证证明其对承运人配合回运有合理信赖、承运人存在未及时回复、拒绝回运的事由不当或依据错误,导致托运人遭受损失,则可以适用前述规定追究承运人的缔约过失责任。缔约过失责任与违约责任区别的关键不在于须赔偿的受损害利益的类型,而在于义务违反的类型,即与损害有因果关系的义务违反究竟发生在缔约过程中抑或履约过程中。{C}{C}{C}[]{C}{C}{C}如果承运人同意回运,双方就运输所涉运费、时间等达成一致,则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依法成立,因为承运人原因导致未能回运,托运人可以依法追究承运人的违约责任。

2.船公司对已卸下货物,是否有义务通知托运人。由于托运人要求回运货物,承运人基于诚实信用原则应当告知货物卸下后的仓储保管以及拍卖情况,义务性质上接近合同义务履行完毕后从诚实信用原则引申出来的附随义务,不能适用海商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的承运人应当妥善地、谨慎地装载、搬移、积载、运输、保管、照料和卸载所运货物。因为该条规定的管货行为系从装载或卸载为止,针对的是海运期间。在诉讼中,承运人对附随义务的履行情况负有举证责任,但并不承担严格意义上的结果责任。一般而言,承运人并无主观违反附随义务的故意,并不追求货物损失结果的发生。由于货物风险已经转移至收货人或仍旧持有货权凭证的托运人,权利人对货物及时提取是防止货物受损的最佳手段,承运人疏于告知与货物是否发生损失的关联程度较小。不宜单凭该项过失而承担赔偿责任。

3.隆达公司不能举证证明退运权利受到马士基公司妨害,二审、再审判决是否有必要在判决主文中引用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二审判决认为马士基公司应当按照隆达公司的指示办理退运防止损失扩大,但第三百零八条并未规范承运人拒绝托运人指示的赔偿责任。再审判决虽然指出,在海商法未作规定的情形下,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可适用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但是结论是马士基公司拒绝托运人指示合理,间接否定了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适用。2009年公布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裁判文书引用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法律文件的规定》(法释〔200914号)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的裁判文书应当依法引用相关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法律文件作为裁判依据。从引用法条与判决结果的关联程度来看,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并非判决结果的直接裁判依据。

4.是否有必要适用合同法第五条关于公平原则的规定。公平原则属于最基本、最抽象的法律原则,在司法实践中一般适用于客观真实无法认定、过错无法判定而又需要给受损方补偿的情形。本案再审判已经认定马士基公司有权拒绝隆达公司的回运请求,隆达公司不能举证证明马士基公司存在过失,案件基本事实清楚,引用公平原则反而略显复杂。

但是,如果从裁判说理的角度来看,合同法第五条和第三百零八条共同构成一个整体的裁判依据。第五条的目的是限制第三百零八条的适用,或者说两条规范形成一个体系解释:解释一:托运人有权依据第三百零八条要求承运人在交付货物前依据其指示办理货物退运、改港等,但是承运人有权依据第五条规定的公平原则予以抗辩拒绝。此时承运人提出抗辩,举证责任由承运人负担;解释二:托运人有权依据第三百零八条要求承运人在交付货物前依据其指示办理货物退运、改港等,但是该权利的行使不得违反第五条规定的公平原则。此时托运人承担举证证明其公平行使权利的举证责任。笔者倾向于解释二,较为符合本案再审判决结果,解释一导致抗辩方承担过重举证责任,易导致托运人滥用权利,不符合公平原则。当然,正在进行修订的海商法若借鉴《鹿特丹规则》中的货物控制权规则,在制度上限定控制权人行使权利的范围和要求,如明确控制权的行使不得妨碍承运人完成既定航次的其他货物交付作业,则无需再引入公平原则和举证规则来解决控制权行使的合理性问题。

5.虽然终审裁判没有支持隆达公司依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行使货物改港、退运权利,但是在法律适用层面肯定了隆达公司的该项权利,故今后此类诉讼争议焦点的发展趋势可能是托运人要求行使权利是否合理可行的问题。此处可以延伸出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承运人回运货物带来的费用支出和损失如何得到保障。虽然海商法并未规定托运人有权在货物离开起运港后可以单方要求承运人回运货物,但是为此预留了一定空间。根据海商法第七十条规定,托运人的过失导致承运人遭受损失,托运人负有赔偿责任。如果承运人配合办理货物回运,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回运,承运人有权要求托运人赔偿损失。海商法第八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拍卖所得价款,用于清偿保管、拍卖货物的费用和运费以及应当向承运人支付的其他有关费用,不足的金额,承运人有权向托运人追偿。即使无人提货和拍卖货物所得不足以支付应得费用,承运人也有向托运人追偿损失的法律依据。在实务中如果托运人提交了正本提单和有效担保,承运人回运货物的损失可以得到可靠保障。反之,如无法就提供提单和回运费用达成一致,则不能回运的责任应由托运人承担。{C}{C}{C}[]{C}{C}{C}第二个问题是,承运人拒绝回运货物的合理性如何查证。对于货物无法回运的原因,除了当事人应当就其主张承担举证义务外,法院在必要时可以依职权借助相关外国法查明途径了解目的港海关的有关规定。对于托运人而言,在贸易过程中应当主动掌握收货人所在港口关于货物转运、退运的有关规定,并在诉讼中积极举证,促成法官确信托运人要求承运人回运货物是合理可行的。第三个问题是,承运人拒绝回运货物后,货物仍处于目的港码头仓库,尚未被当地海关拍卖处理,托运人如果依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提起诉讼,能否以损失必然发生为由要求承运人赔偿全部货物损失?从诉讼请求的角度来看,托运人可以提起诉讼,因为将来的损失如果可以合理预见,也可以要求诉讼赔偿。此时判断货物管理义务的承担者是认定赔偿责任人的关键。承运人无管货义务,则对货物损失的发生无可归责之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承运人基于诚实信用原则所负通知、披露义务如未履行得当,因该义务并非货物损失的直接或主要原因,故此时承运人的赔偿责任亦难以直接判定。但是如果承运人怠于履行附随义务导致目的港费用不当增多,则托运人有权在承运人向其主张目的港费用时提出承运人违反减损义务之抗辩。假若托运人将诉讼请求分为两项:回运货物以及不能回运货物的赔偿损失,则需要举证证明回运货物合理可行,才能得到司法的支持。

6.在目的港无人提货时,法官需要审慎判断承运人行使货物留置权与托运人的货物回运权利的冲突。承运人留置货物针对的是收货人,托运人持有提单或在未签发提单时作为合同相对方,应当积极促成货物流转和货物权利人提取货物。承运人留置货物且给予托运人合理期限办理货物转运或提货,货物仍然未能转运或提取的,应当鼓励承运人尽快启动货物拍卖程序,以减少货物滞留产生的费用{C}{C}{C}[]{C}{C}{C},并避免货物因无人管理遭受海关强制拍卖。托运人可以举证证明承运人怠于履行回运义务时,法院认定承运人应当赔偿的损失,应当考虑承运人积极处置货物带来的减损效果。

三、结语:最高人民法院类似案例体现了海商法优先适用的司法导向

2018222日,笔者以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为关键词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搜索到裁判文书62篇,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制作的裁判文书9篇(包括本案再审裁判文书在内),案例表明,最高人民法院在审理海上货物运输相关纠纷时谨慎适用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处理承运人与托运人的诉辩主张,而是优先从法律关系性质、承托双方身份、提单功能等方面解决纠纷。如(2011)民申字第1410号案民事裁定认为,提单证明,阳明公司与群兴公司之间直接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航星公司不是运输合同当事人,与托运单的记载相一致,能够相互印证。依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航星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向阳明公司订舱的事实,不能改变其与群兴公司之间货运代理合同的性质。航星公司不承担交付货物、办理退运以及货物灭失的责任。又如(2012)民申字第1100号民事裁定认为,承运人太平公司没有按照提单样稿签发提单,无法按照提单样稿的约定在目的港凭单交付货物。太平公司没有谨慎履行交货义务,造成托运人格林公司的损失,太平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太平公司认为其与格林公司并未约定交货方式,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三百零九条的规定直接将货物交付收货人的主张不成立,不予支持。另如(2016)最高法民申1606号民事裁定认为,即使认定骏荣公司为涉案货物运输的实际托运人。其作为FOB贸易条件的卖方将货物交给宏鹰深圳公司后,并没有要求签发提单,且未对宏鹰深圳公司出具的货代货物收据提出异议,骏荣公司在不持有提单的情况下,仅凭货代货物收据要求宏鹰深圳公司中止货物的交付,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驳回了骏荣公司提出的根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规定其有权要求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再审理由。

 

一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张建生  李书芹 孟云凤

二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孔繁鸿  郑恩亮  霍彤

    再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王淑梅  余晓汉  黄西武

编写人  宁波海事法院  罗孝炳

责任编辑

审稿人 

 

编写人通讯地址: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会展路727

邮编:315040

联系电话:0574-89285025   13566567220
       备注
在全国法院系统2018年度优秀案例分析评选活动中荣获二等奖。

          

附:裁判文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宁波海事法院

民事判决

(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

原告: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松阳县西屏工业园区。组织机构代码:77936089-3

法定代表人:项军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斌,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温莉,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A.P.Moller-Maersk A/S)。住所地:丹麦王国哥本哈根1263,埃斯普兰那登50号(Esplanaden 50,1263 Copenhagen K,Denmark)。

法定代表人:雅各布·斯坦斯霍尔姆(Jakob Stausholm)、文森特·克拉克(Vincent Clerc)、安妮·彼得堡歌(Anne Pindborg)、克里斯蒂·克兰德(Christian Kledal),该公司集团执行董事会成员。

委托代理人:曹放,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孔靖媛,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达公司)为与被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士基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于201564日向本院起诉,本院于同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87日、201616日两次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原告隆达公司委托代理人袁斌、温莉,被告马士基公司委托代理人曹放(仅参加第二次庭审)、孔靖媛(仅参加第一次庭审)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隆达公司起诉称:20146月,原告隆达公司出口一批价值366918.97美元的不锈钢无缝产品,贸易方式CIF,从中国宁波港运至斯里兰卡科伦坡港。为履行该贸易合同,原告通过货代向被告马士基公司订舱。628日,涉案货物装至被告所属的“GUNDE MAERSK”船上出运,2015129日,马士基(中国)航运有限公司作为代理向原告签发由被告作为承运人的一式三份正本提单(提单编号603386880,提单项下集装箱号PONU0200792/MRKU8198679/ MRKU9118512/ MRKU9024060)。货物到达斯里兰卡科伦坡后,因收货人未支付货款,原告向被告提出退运要求,被告也确认同意安排退运,然被告至今未能安排退运。后突然又声称涉案货物在目的港已被拍卖但未提供任何文件予以证明,被告之前也从未告知过海关介入拍卖涉案货物,原告也从未做出过弃货意思表示。现持有全套正本提单的原告认为,被告未尽到妥善保管货物的义务或已实施无单放货,导致原告提单物权落空,应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向原告赔偿货物损失366918.97美元(按2015529日美元兑人民币汇率16.2002折合人民币2274971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529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

被告马士基公司答辩称:一、涉案货物系托运人过错造成被海关拍卖,承运人依法免责;二、被告从未同意原告的退运申请;三、原告未证明其货款损失。

原告隆达公司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在举证期限内,向本院提供了下列证据材料:

证一、提单,证明原、被告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及原告享有货权;

证二、报关单、装箱单及发票,证明货物价值及已实际报关出运;

证三、集装箱流转记录及邮件往来,证明被告未尽到妥善保管货物的义务,导致原告提单物权落空,应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

证四、201479-10日及2015515日的邮件,证明被告对原告提出的改港、退运申请不予理会,未履行承运人职责致使原告丧失货权。

被告马士基公司为支持其答辩意见,向本院提供了目的港海关出具的货物已拍卖通知函、翻译件及翻译公司资质文件,证明涉案货物被目的港海关拍卖,承运人应当免责。

本院于第二次开庭之后,根据原告隆达公司的申请向宁波海关调取了原告证二报关单的原件。

经当庭质证,对原告所举证据材料,被告质证认为:对证一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予以确认;证二报关单原告未提供原件,被告对真实性不予确认,装箱单和发票系原告单方制作,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证三集装箱流转记录所载涉案集装箱已经流转的事实予以确认,对邮件往来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认为根据该份邮件,被告已告知原告涉案货物被拍卖事实,且原告申请向船公司退运时间距订舱已有一年,被告的回复亦不表示已接受原告的退运申请。对证四,被告对有马士基后缀的邮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原、被告间仅存在由宁波出运至斯里兰卡的运输合同关系,被告没有必须对货物改港或退运的法定义务,且原告提出退运、改港请求后,被告并非置之不理而是已经给出了相应回复,即货物原船带回不具有可操作性,能否改港和退运需要由收货人清关并经海关批准后才可以安排;原告亦未提交书面申请、退运保函,原告至今持有涉案货物全套正本提单证明被告从未接受过原告的退运申请;原告于20155月再次向被告申请退运,亦可证明其在20147月仅为询问改港的可能性,故该证据无法证明被告对原告提出的改港、退运申请不予理会。

对被告马士基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原告经质证认为,被告的举证已超出举证期限,货物拍卖通知函并非原件,故对真实性有异议;从内容上看,文件记载时间为2015313日,但被告直至本案第一次开庭才向原告出具该文件,有关拍卖事实亦与被告在2015527日的邮件回复相矛盾,被告未将货物拍卖有关文件、程序等及时告知原告,并且对涉案货物处于不知晓的状态,其严重违反承运人的管货义务致使原告遭受损失;此外,被告应当提供通知函所提到的招标文件并应提前告知原告,以便原告参与拍卖或者清关以挽回损失,被告提供的证据亦无法证明货物系海关强制拍卖。对本院调取的证据,原、被告均认可由法院确认真实性。

经审查,本院认为,原告提供的证据证一系原件,本院予以认定;证二报关单与本院调取报关单原件一致,装箱单、发票亦能与本案其他证据相印证,本院对证二予以认定;对证三集装箱流转记录、邮件往来及证四表面真实性予以认定,对所有邮件往来的证明目的及证明效力,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被告所举证据系经过公证、认证,原告认为该通知并非原件故对真实性提出质疑,本院认为该通知已由目的港海关确认系与原件一致,故对被告证据予以认定。对本院调取的报关单予以认定。

本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本院确认的有效证据,认定如下事实:20146月,原告隆达公司由中国宁波港出口一批不锈钢无缝产品至斯里兰卡科伦坡(COLOMBO),货物报关价值为366918.97美元。原告通过货代向被告马士基公司订舱,涉案货物于同年628日装载于4个集装箱内装船出运,集装箱号分别为PONU0200792/MRKU8198679/ MRKU9118512/ MRKU9024060,船名航次GUNDE MAERSK 1404。涉案货物出运时原告系要求做电放处理,同年79日,原告通过其货代向被告发邮件称发现货物运错目的地要求做改港或退运处理,被告于同日回复因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如需退运则需与目的港确认后回复。次日,原告的货代询问货物退运是否可以原船带回,被告于当日回复原船退回不具有操作性,货物在目的港卸货后,需要由现在的收货人在目的港清关后,再向当地海关申请退运。海关批准后,才可以安排退运事宜。涉案货物于2014712日左右到达目的港,后原告要求被告签发正本提单,被告于2015129日向原告签发了编号603386880的全套正本提单,根据提单记载,托运人为原告,收货人及通知方均为VENUS STEEL PVT LTD,起运港中国宁波,卸货港斯里兰卡科伦坡。2015518日,原告向其货代发邮件称决定向船公司即被告申请退运。次日,原告向被告发邮件表示已按被告要求申请退运。被告随后告知原告涉案货物已被拍卖,双方纠纷成讼。

另认定,涉案货物在2015313日被目的港海关拍卖。

本院认为,本案系具有涉外因素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因水上运输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运输始发地、目的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涉案运输起运港为中国宁波,位于本院辖区范围内,故本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因原、被告双方明确同意适用中国法,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的规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原告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且持有全套正本提单,被告系承运人,故原、被告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货物到港前,原告虽曾要求被告进行改港或退运处理,但被告已明确告知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且自身无法安排退运。货物抵港后,原告作为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和正本提单持有人,理应及时关注货物状态并采取有效措施,其虽知晓货物到港后无人提货,亦主张因货物在目的港清关风险太大,想要在当地寻找买家,但直至货物被海关拍卖长达半年时间内,原告均未采取自行提货等有效措施,最终导致货物在目的港被海关拍卖,相应货损风险应由原告自身承担。原告主张被告未按指示更改港口或退运,违反法定义务,但证据与理由不足,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告诉请于法无据,本院不予保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5000元,由原告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被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30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供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5000元,(具体金额由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确定,多余部分以后退还)应在提交上诉状时预交。上诉期届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款汇浙江省财政厅非税收入结算分户,账号:19000101040006575401001,开户行:农行杭州市西湖支行]

        张建生
代理审判员    李书芹
代理审判员    孟云凤

二O一六年三月四日

  书记员     


附页:本案引用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

第三条  当事人依照法律规定可以明示选择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八条  承运到港的货物超过法律规定期限无人向海关申报,被海关提取并依法变卖处理,或者法院依法裁定拍卖承运人留置的货物,承运人主张免除交付货物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十七条  因铁路、公路、水上、航空运输和联合运输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运输始发地、目的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第二百五十九条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适用本编规定。本编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有关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

民事判决

 

2016)浙民终222  

 

上诉人(一审原告):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松阳县西屏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项军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斌,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温莉,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A.P.Moller-Maersk A/S)。住所地:丹麦王国哥本哈根1263,埃斯普兰那登50号(Esplanaden 50,1263 Copenhagen K,Denmark)。

法定代表人:雅各布·斯坦斯霍尔姆(Jakob Stausholm)、文森特·克拉克(Vincent Clerc)、安妮·彼得堡歌(Anne Pindborg)、克里斯蒂·克兰德(Christian Kledal),该公司集团执行董事会成员。

委托代理人:曹放,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孔靖媛,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达公司)为与被上诉人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士基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4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7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隆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袁斌、温莉、被上诉人马士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曹放到庭参加诉讼。

隆达公司于201564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46月,隆达公司出口一批价值366918.97美元的不锈钢无缝产品,贸易方式CIF,从中国宁波港运至斯里兰卡科伦坡港。为履行该贸易合同,隆达公司通过货代向马士基公司订舱。628日,涉案货物装至马士基公司所属的“GUNDE MAERSK”船上出运,2015129日,马士基(中国)航运有限公司作为代理向隆达公司签发由马士基公司作为承运人的一式三份正本提单(提单编号603386880,提单项下集装箱号PONU0200792/MRKU8198679/ MRKU9118512/ MRKU9024060)。货物到达斯里兰卡科伦坡后,因收货人未支付货款,隆达公司向马士基公司提出退运要求,马士基公司也确认同意安排退运,然马士基公司至今未能安排退运。后突然又声称涉案货物在目的港已被拍卖但未提供任何文件予以证明,马士基公司之前也从未告知过海关介入拍卖涉案货物,隆达公司也从未做出过弃货意思表示。现持有全套正本提单的隆达公司认为,马士基公司未尽到妥善保管货物的义务或已实施无单放货,导致隆达公司提单物权落空,应向隆达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马士基公司向隆达公司赔偿货物损失366918.97美元(按2015529日美元兑人民币汇率16.2002折合人民币2274971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529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

马士基公司答辩称:一、涉案货物系托运人过错造成被海关拍卖,承运人依法免责;二、马士基公司从未同意隆达公司的退运申请;三、隆达公司未证明其货款损失。

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有效证据,认定如下事实:

20146月,隆达公司由中国宁波港出口一批不锈钢无缝产品至斯里兰卡科伦坡(COLOMBO),货物报关价值为366918.97美元。隆达公司通过货代向马士基公司订舱,涉案货物于同年628日装载于4个集装箱内装船出运,集装箱号分别为PONU0200792/MRKU8198679/ MRKU9118512/ MRKU9024060,船名航次GUNDE MAERSK 1404。涉案货物出运时隆达公司系要求做电放处理,同年79日,隆达公司通过其货代向马士基公司发邮件称发现货物运错目的地要求做改港或退运处理,马士基公司于同日回复因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如需退运则需与目的港确认后回复。次日,隆达公司的货代询问货物退运是否可以原船带回,马士基公司于当日回复原船退回不具有操作性,货物在目的港卸货后,需要由现在的收货人在目的港清关后,再向当地海关申请退运。海关批准后,才可以安排退运事宜。涉案货物于2014712日左右到达目的港,后隆达公司要求马士基公司签发正本提单,马士基公司于2015129日向隆达公司签发了编号603386880的全套正本提单,根据提单记载,托运人为隆达公司,收货人及通知方均为VENUS STEEL PVT LTD,起运港中国宁波,卸货港斯里兰卡科伦坡。2015518日,隆达公司向其货代发邮件称决定向船公司即马士基公司申请退运。次日,隆达公司向马士基公司发邮件表示已按马士基公司要求申请退运。马士基公司随后告知隆达公司涉案货物已被拍卖,双方纠纷成讼。该院另认定,涉案货物在2015313日被目的港海关拍卖。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系具有涉外因素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因水上运输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运输始发地、目的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涉案运输起运港为中国宁波,位于一审法院辖区范围内,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因本案双方当事人明确同意适用中国法,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的规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且持有全套正本提单,马士基公司系承运人,故隆达公司与马士基公司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货物到港前,隆达公司虽曾要求马士基公司进行改港或退运处理,但马士基公司已明确告知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且自身无法安排退运。货物抵港后,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和正本提单持有人,理应及时关注货物状态并采取有效措施,其虽知晓货物到港后无人提货,亦主张因货物在目的港清关风险太大,想要在当地寻找买家,但直至货物被海关拍卖长达半年时间内,隆达公司均未采取自行提货等有效措施,最终导致货物在目的港被海关拍卖,相应货损风险应由隆达公司自身承担。隆达公司主张马士基公司未按指示更改港口或退运,违反法定义务,但证据与理由不足,不予采信。综上,隆达公司诉请于法无据,不予保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九条的规定,于201634日判决:驳回隆达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5000元,由隆达公司负担。

隆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隆达公司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同时系记名提单托运人,在货物出运后对货物仍享有完全的控制权,马士基公司理应根据隆达公司指示作出相应安排;一审法院一方面对隆达公司主张要求改港、退运的事实予以确认,另一方面却对马士基公司未按指示更改港口或退运系违反法定义务未作认定,从而导致判决前后矛盾,应予纠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均规定托运人在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对货物享有实际控制权利。隆达公司自始是唯一享有涉案货权的主体,其在201479日货物到达目的港之前享有要求改港或安排退运的权利,但是,马士基公司在隆达公司明确要求改港或原船退回当时不予安排,且至今未举证其存在任何可免责事项,应承担未履行法定义务导致托运人货物损失的全部法律责任。二、马士基公司作为承运人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妥善地谨慎地运输、保管、照料和卸载所运货物。一审未认定马士基公司应履行的法定管货职责,反而将货物被海关拍卖的全部风险归于隆达公司,无法律与事实依据。隆达公司因承运人在货物到达目的港之前不予安排退运或改港,只能继续询问到港后如何安排退运并询问是否尚有其他办法,但马士基公司未给出任何答复。涉案货物货权主体明确,隆达公司一直在向承运人主张权利,并非无人提货甚至弃货情形,且货物到港后仍在承运人所属的集装箱内,在承运人责任期间,承运人理应尽到妥善保管货物的法定职责。即使货物被拍卖的事实存在,拍卖过程中,马士基公司未履行告知义务导致隆达公司无法及时实现货权。马士基公司至今未举证涉案拍卖行为系海关强制拍卖,亦不能排除系承运人主动申请拍卖,马士基公司应承担因其过错导致隆达公司货物损失的法律责任。三、马士基公司抗辩的所谓货到目的港即由海关监管且货物已被海关拍卖并非法定的免责事项,据此主张免责没有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承运人可主张的免责无论是政府或主管当局的行为,免责的关键在于确定非由承运人或其代理人的过失所致。马士基公司为证明涉案货物已在目的港被海关强制拍卖仅提供了一份斯里兰卡海关产业与服务局给Maersk Lanka (Pvt) Ltd出具的所谓货物已经拍卖售予了投标人的通知。然该证据显示的拍卖单位和签章主体是产业与服务局及该局经理,并无海关的签章或确认,或证明该产业与服务局与斯里兰卡海关之间的关联,无法证明系海关强制拍卖。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承运人只有证明目的港法律规定到港货物必须交付给海关或者港口当局方可免责,仅海关监管并非法定免责事项,何况本案马士基公司对目的港法律未有任何举证。综上,隆达公司所属价值达366918.97美元全部货款损失完全系因马士基公司未能履行承运人职责所致,且不存在任何法定免责事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隆达公司一审诉讼请求。

马士基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其当庭答辩称:一、马士基公司与隆达公司存在从中国运至斯里兰卡出口货物的运输合同,所谓退运或者改港是一个新的运输合同,必须由双方达成一致才能生效。马士基公司从未同意也无法定义务必须与隆达公司建立退运或者改港的新的运输合同。马士基公司应隆达公司的要求去目的港海关核实改港或者退运的可行性,并不意味确认或者有义务完成退运合同。隆达公司在上诉状中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的规定,但在货物出运至中国境外,有关中国的法律规定不能当然适用。二、马士基公司已将货物运抵目的港,并无任何证据显示存在管货不当的情形。马士基公司并无向发货人告知拍卖事项的义务,况且马士基公司也并未得到海关的及时通知,这属于目的港的政府行为。三、货到目的港处于海关监管之下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海关法的基本规定,无须证明,也跟承运人的责任期间不矛盾。《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一条规定的免责事项只要其中一项符合就可适用,是并列而非递进关系。一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基本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隆达公司认为一审判决对马士基公司未按指示更改港口或退运系违反法定义务和作为承运人应履行的法定管货职责未予认定,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认为隆达公司的异议内容实为对马士基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的行为的法律评价,应属于判决理由的内容,而非案件事实。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佐证,二审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根据一审证据,本院另认定:隆达公司在马士基公司告知需由原收货人在目的港办理清关才可以安排退运后,于2014710日又提出这个货要安排退运,就是因为清关清不了,所以才退回宁波的,有其他办法吗。此后,马士基公司再无回复邮件。

本院认为:双方对隆达公司是涉案提单项下货物的托运人、马士基公司是承运人,双方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隆达公司是否享有退运或改港的权利以及马士基公司对隆达公司的涉案货损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一、隆达公司是否享有退运或改港的权利

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且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其对涉案货物享有控制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承运人按照记名提单托运人的要求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持有记名提单的收货人要求承运人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在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依法可以要求承运人马士基公司进行退运或改港。根据双方确认的事实,涉案货物于2014712日到达目的港,在此之前的79日,隆达公司通过其货代向马士基公司申请改港或退运。马士基公司于同日回复称因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如需退运则需与目的港确认后回复。隆达公司于涉案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可以向承运人申请变更到达地或返还货物,若马士基公司采取措施配合隆达公司变更或解除合同,则依法可向隆达公司主张相应损失。因此,隆达公司上诉提出其享有改港及退运的权利有相应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二、马士基公司对隆达公司的涉案货损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马士基公司以其已尽到管货义务及货物被海关拍卖属于免责事项为由,认为其无需对隆达公司涉案货损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承运人对集装箱装运的货物的责任期间,是指从装货港接收货物时起至卸货港交付货物时止,货物处于承运人掌管之下的全部期间。同时,该法第四十八条规定了承运人妥善管理货物的义务。因此,从装货港接收货物时起至卸货港交付货物止,承运人应尽到谨慎管货的义务。本案中,马士基公司于201479日收到隆达公司改港或退运的要求后,当即表示不能改港。次日,隆达公司提出想要做原船带回的那种退运,马士基公司又回复称原船带回不具有操作性,退运需先清关再向海关申请才可安排。隆达公司立即又重申这个货要安排退运,并询问有其他办法吗。从隆达公司的邮件内容看,应认定隆达公司于710日已明确提出退运的要求。但是,马士基公司对隆达公司明确要求办理退运的邮件未予回复,在涉案货物于712日卸载后也未通知隆达公司自行处理或安排退运事宜,致使涉案货物处于无人看管状态。甚至对于涉案货物于2015313日在目的港被拍卖的相关情况,马士基公司直到20155月都未能了解并通知到隆达公司。因此,基于马士基公司的上述行为,不应认定其已尽到海商法规定的谨慎管货义务,对涉案货损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隆达公司由于未能得到马士基公司的及时反馈,无法判断涉案货物到港后的状态,不能及时采取有效减损措施。然而,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权利人,在阻止承运人向提单记载的收货人交货后,仍应积极关注货物到港后的状态,在合理时间内对货物进行处置,隆达公司在货物到港10个月后才再次联系马士基公司,对涉案货损也应承担责任。至于是否构成免责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一条规定货损是由于政府或者主管部门的行为、检疫限制或者司法扣押等原因造成的,承运人不负赔偿责任。然而,本案拍卖行为发生在货物到港八个月之后,马士基公司有足够时间通知隆达公司自行处置货物,隆达公司作为托运人亦有足够的时间了解货物状态并对货物进行处置,本案拍卖行为并非必然发生,故不属于海商法规定的免责事由。马士基公司主张免责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马士基公司接收隆达公司交付货物并签发提单,双方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马士基公司系涉案货物的承运人,其应当按照隆达公司的指示向收货人交付货物。在隆达公司提出退运要求后,马士基公司既未明确拒绝安排退运也未通知隆达公司自行处理,对涉案货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酌定责任比例为50%。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虽然依法可以在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要求马士基公司退运或改港,但在马士基公司拒绝改港且对退运事宜未作出明确答复时,未积极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损失发生,对本案货损也应承担责任。马士基公司未能举证拍卖款的金额且在诉讼中确认未能收回拍卖款,故应推定涉案货物全损。隆达公司一审中提交了涉案货物报关单,证明货物价值为366918.97美元。故马士基公司应赔偿隆达公司366918.97美元×50%=183459.49美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号民事判决;

二、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于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货物损失183459.49美元(按2015529日美元兑人民币汇率16.2002折合人民币1137485.53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529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

三、驳回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25000元,由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各负担12500元,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各负担12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鸿

代理审判员       

代理审判员         

 

 

 

 

一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

                            书记员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2017)最高法民再412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A.P.Moller-MaerskA/S)。住所地:丹麦王国哥本哈根1263,埃斯普兰那登50号(Esplanaden50,1263CopenhagenK,Denmark)。

代表人:拉尔斯·汉尼伯格(LarsHenneberg)、扬·克加文科(JanBjornKjarvik,该公司授权代表。

委托代理人:曹放,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非易,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丽水市松阳县西屏街道瑞阳大道227号。

法定代表人:项军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斌,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温莉,北京大成(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士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达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作出的(2016)浙民终2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1031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355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12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马士基公司委托代理人曹放、陈非易,隆达公司委托代理人袁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隆达公司向宁波海事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诉称:20146月,隆达公司出口一批价值366918.97美元的不锈钢无缝产品,从中国宁波港运至斯里兰卡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以下简称斯里兰卡)科伦坡(COLOMBO)港。同年628日,涉案货物装至马士基公司所属的“GUNDEMAERSK”船上出运。货物到达目的港后,因收货人未支付货款,隆达公司向马士基公司提出退运要求,马士基公司也同意安排退运,但马士基公司至今未能安排退运,并声称涉案货物在目的港已被拍卖但未提供任何文件予以证明。马士基公司未尽到妥善保管货物的义务或已实施无单放货,导致隆达公司提单物权落空,应向隆达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请求判令马士基公司向隆达公司赔偿货物损失366918.97美元(按2015529日美元兑人民币汇率1:6.2002折合人民币2274971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529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

一审法院查明:

20146月,隆达公司由中国宁波港出口一批不锈钢无缝产品至科伦坡,货物报关价值为366918.97美元。隆达公司通过货代向马士基公司订舱,涉案货物于同年628日装载于4个集装箱内装船出运,出运时隆达公司要求做电放处理。201479日,隆达公司通过货代向马士基公司发邮件称,发现货物运错目的地要求改港或者退运。马士基公司于同日回复,因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如需退运则需与目的港确认后回复。次日,隆达公司的货代询问货物退运是否可以原船带回,马士基公司于当日回复原船退回不具有操作性,货物在目的港卸货后,需要由现在的收货人在目的港清关后,再向当地海关申请退运。海关批准后,才可以安排退运事宜。涉案货物于2014712日左右到达目的港。马士基公司应隆达公司的要求于2015129日向其签发了编号603386880的全套正本提单。根据提单记载,托运人为隆达公司,收货人及通知方均为VENUSSTEELPVTLTD,起运港中国宁波,卸货港科伦坡。2015518日,隆达公司向货代发邮件称决定向马士基公司申请退运。次日,隆达公司向马士基公司发邮件表示已按马士基公司要求申请退运。马士基公司随后告知隆达公司涉案货物已被拍卖。

一审法院另认定,涉案货物在2015313日被目的港海关拍卖。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系具有涉外因素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因双方当事人明确同意适用中国法,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以下简称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的规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且持有全套正本提单,马士基公司系承运人,双方当事人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货物到港前,隆达公司要求马士基公司改港或者退运,但马士基公司已明确告知货物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天,无法安排改港或退运。货物抵港后,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和正本提单持有人,理应及时关注货物状态并采取有效措施,但直至货物被海关拍卖长达半年时间内,隆达公司均未采取自行提货等有效措施,相应货损风险应由隆达公司承担。隆达公司主张马士基公司未按指示改港或者退运,违反法定义务,但证据与理由不足,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第二百五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隆达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5000元,由隆达公司负担。

隆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隆达公司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隆达公司在马士基公司告知需由原收货人在目的港办理清关才可以安排退运后,于2014710日又提出这个货要安排退运,就是因为清关清不了,所以才退回宁波的,有其他办法吗。此后,马士基公司再未回复邮件。

二审法院认为:

双方当事人对隆达公司是涉案提单项下货物的托运人、马士基公司是承运人,双方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隆达公司是否享有改港或者退运的权利以及马士基公司对隆达公司的涉案货损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一)隆达公司是否享有改港或者退运的权利。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对涉案货物享有控制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九条规定:承运人按照记名提单托运人的要求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持有记名提单的收货人要求承运人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双方当事人确认的事实,涉案货物于2014712日到达目的港,在此之前的79日,隆达公司通过货代向马士基公司申请改港或者退运。依据以上法律规定,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托运人,在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可以要求承运人马士基公司改港或者退运。若马士基公司采取措施配合隆达公司变更或解除合同,依法可向隆达公司主张相应损失。因此,隆达公司上诉提出其享有改港及退运的权利有相应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予以支持。

(二)马士基公司对隆达公司的涉案货损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马士基公司以其已尽到管货义务及货物被海关拍卖属于免责事项为由,认为其无需对隆达公司涉案货损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承运人对集装箱装运的货物的责任期间,是指从装货港接收货物时起至卸货港交付货物时止,货物处于承运人掌管之下的全部期间。该法第四十八条规定了承运人妥善管理货物的义务。因此,从装货港接收货物时起至卸货港交付货物止,承运人应尽到谨慎管货的义务。马士基公司于201479日收到隆达公司改港或者退运的要求后,当即表示不能改港。次日,隆达公司提出想要做原船带回的那种退运,马士基公司回复称原船带回不具有操作性,退运需先清关再向海关申请才可安排。隆达公司立即重申这个货要安排退运,并询问有其他办法吗。从隆达公司的邮件内容看,应认定隆达公司于710日已明确提出退运的要求。但是,马士基公司对隆达公司明确要求办理退运的邮件未予回复,卸货后也未通知隆达公司自行处理或安排退运事宜,致使涉案货物处于无人看管状态。对于涉案货物于2015313日在目的港被拍卖的相关情况,马士基公司直到20155月都未能了解并通知到隆达公司。因此,不应认定马士基公司已尽到海商法规定的谨慎管货义务,对涉案货损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隆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权利人,在阻止承运人向提单记载的收货人交货后,仍应积极关注货物到港后的状态,在合理时间内对货物进行处置。隆达公司在货物到港10个月后才再次联系马士基公司,对涉案货损也应承担责任。虽然海商法第五十一条规定货损是由于政府或者主管部门的行为、检疫限制或者司法扣押等原因造成的,承运人不负赔偿责任,但本案拍卖行为发生在货物到港八个月之后,马士基公司有足够时间通知隆达公司自行处置货物,隆达公司作为托运人亦有足够的时间了解货物状态并对货物进行处置。本案拍卖行为并非必然发生,故不属于海商法规定的免责事由。马士基公司主张免责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在隆达公司提出退运要求后,马士基公司既未明确拒绝安排退运,也未通知隆达公司自行处理,对涉案货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酌定责任比例为50%。隆达公司系涉案货物托运人,虽然依法可以在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要求马士基公司改港或者退运,但在马士基公司拒绝改港且对退运事宜未作出明确答复时,未积极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损失发生,对本案货损也应承担责任。马士基公司未能举证拍卖款的金额且在诉讼中确认未能收回拍卖款,应推定涉案货物全损。隆达公司一审中提交了涉案货物报关单,证明货物价值为366918.97美元。故马士基公司应赔偿隆达公司366918.97美元×50%=183459.49美元。二审法院依照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马士基公司于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隆达公司货物损失183459.49美元及利息;(三)驳回隆达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25000元,由隆达公司各负担12500元,由马士基公司各负担12500元。

马士基公司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马士基公司应配合隆达公司退运或者改港系适用法律错误。第一,二审判决适用合同法、无单放货司法解释不恰当。马士基公司是否有配合隆达公司改港或者退运的义务,应根据斯里兰卡当地的法律规定。依据斯里兰卡海关条例的相关规定,涉案货物客观不能转港和退运,只能先办理进口清关手续再退运,且办理进口清关手续系进口方的义务。马士基公司作为承运人,无法协助也没有能力办理进口清关手续。二审判决苛责马士基公司应进一步配合隆达公司办理进口清关手续,于法无据也违背航运实践和惯例。第二,马士基公司已将涉案货物运抵目的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项下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如果托运人选择回运,应另行订舱并建立新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否则,承运人不负有当然的回运义务。第三,即使隆达公司行使的是中途停运权,该权利系基于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的不安抗辩权,并不必然约束作为运输合同当事人的承运人。且在班轮运输的方式下,托运人行使中途停运权将侵害同船其他货主的权益,也不具有实际可操作性,承运人没有必须配合变更或解除原海上运输合同关系的义务。(二)二审判决认定马士基公司未尽谨慎管货义务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涉案货物抵达目的港后,马士基公司已通知隆达公司,隆达公司即负有及时了解货物状态并提领货物的义务。隆达公司持有全套正本提单,有义务处置该货物。隆达公司应承担未尽以上义务而导致货物灭失的风险。二审判决加重了承运人的通知义务,显失公平。涉案货物卸载于目的港码头后堆存于港区内的堆场,由港区实际占有保管并收取堆存费。承运人此时的义务在于提供完好的集装箱装载货物,马士基公司已经履行了该项谨慎管货的义务。(三)二审判决认定马士基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错误。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八条规定,承运到港的货物超过法律规定期限无人向海关申报,被海关提取并依法变卖处理,或者法院依法裁定拍卖承运人留置的货物,承运人主张免除交付货物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马士基公司已告知隆达公司涉案货物须办理清关手续后方可退运,隆达公司完全可以委托其目的港代理完成清关手续并另行订舱退运,但隆达公司对滞港货物置之不理八个月之久,导致货物被目的港海关拍卖,隆达公司应该自行承担损失。海商法第五十一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政府或者主管部门的行为、检疫限制或者司法扣押造成的货损,承运人可以免责。海关拍卖涉案货物的行为属于政府行为,马士基公司作为承运人可以免责。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隆达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隆达公司承担。

隆达公司答辩称:(一)托运人在海上运输合同中可以行使要求改港或者退运的权利。二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九条正确。合同法和海商法是一般法和特别法的关系。海商法未规定的,应当适用合同法。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九条赋予托运人中途停运权,源于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规定。司法实践中也有大量支持托运人行使中途停运权的案例。马士基公司关于无法改港或者退运的抗辩缺乏依据。马士基公司至今仍未尽到目的港外国法的查明义务,该公司引用的斯里兰卡海关条例的规定无法核实。(二)马士基公司未尽到谨慎管货的义务。依据海商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承运人在将货物交付于收货人之前都要尽到保管、照料货物的义务。既然目的港无人提货时托运人要支付滞箱费,承运人也应该承担对应的管货义务。马士基公司未完成货物交付,在其责任期间,涉案货物被拍卖灭失,马士基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马士基公司于20151月签发提单也表明,此时涉案货物还在马士基公司的控制之下。(三)本案不能适用海商法第五十一条免责条款。马士基公司至今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涉案货物系目的港海关依职权拍卖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拍卖行为发生在货物到港八个月之后,马士基公司有足够的时间通知隆达公司处置货物。拍卖行为并非必然发生,本案不构成海商法规定的免责事项。综上,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案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对于原审认定的事实,隆达公司无异议。马士基公司认为二审判决没有认定其员工在货物运抵目的港后继续与隆达公司进行联系的事实,认定涉案货物在卸货港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与事实不符。本院经审理,对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是具有涉外因素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中一致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根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的规定,本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审理本案。海商法作为调整海上运输关系、船舶关系的特别法,应优先适用。海商法没有规定的,适用合同法等相关法律的规定。根据马士基公司的再审申请和隆达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马士基公司应否为涉案货物安排改港或者退运;(二)马士基公司是否应当赔偿隆达公司的货损。

(一)马士基公司应否为涉案货物安排改港或者退运

隆达公司在涉案货物海上运输途中请求承运人改港或者退运,因海商法未就航程中托运人请求变更运输合同的权利予以规定,故本案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依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享有请求变更运输合同的权利,但双方当事人仍要遵循合同法第五条规定的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海上货物运输具有运输量大、航程预先拟定、航线相对固定等特殊性,托运人要求改港或者退运的请求有时不仅不易操作,还会妨碍承运人的正常营运或者给其他货物的托运人或收货人带来较大损害。在此情形下,如果要求承运人无条件服从托运人变更运输合同的请求,显失公平。因此,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下,托运人并非可以无限制地行使请求变更运输合同的权利,承运人也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应无条件服从托运人请求变更运输合同的指示。为合理平衡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各方当事人的利益,在托运人可以行使请求变更运输合同权利的同时,承运人也相应地享有一定的抗辩权。如果变更运输合同难以实现或者将严重影响承运人正常营运,承运人可以拒绝托运人改港或者退运的请求,但应当及时通知托运人不能执行的原因。涉案运输方式为国际班轮运输,载货船舶除运载隆达公司托运的四个集装箱外,还运载了其他货主托运的众多货物。涉案货物于2014628日装船出运,712日左右到达目的港,而隆达公司于79日才要求马士基公司改港或者退运。在承运船舶距离到达目的港只有两三天时间的情形下,马士基公司主张由于航程等原因无法安排改港、原船退回不具有操作性,客观合理。一审判决支持马士基公司的上述主张,符合公平原则,本院予以维持。

(二)马士基公司是否应当赔偿隆达公司的货损

海商法第八十六条规定:在卸货港无人提取货物或者收货人迟延、拒绝提取货物的,船长可以将货物卸在仓库或者其他适当场所,由此产生的费用和风险由收货人承担。马士基公司将涉案货物运至目的港后,因无人提货,将货物卸载至目的港码头符合前述法律规定。马士基公司于201479日通过邮件回复隆达公司距抵达目的港不足2日。隆达公司已了解货物到港的大体时间并明知涉案货物在目的港无人提货,但在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未采取措施处理涉案货物致其被海关拍卖。隆达公司虽主张马士基公司未尽到谨慎管货义务,但并未举证证明马士基公司存在管货不当的事实。隆达公司的该项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海商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马士基公司卸货后所产生的费用和风险应由收货人承担,马士基公司作为承运人无需承担相应的风险。二审判决判令马士基公司承担涉案货物一半的损失,缺乏事实依据,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一审判决适用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的规定,与本案事实及争议的法律问题不符,应予纠正,但判决结果正确,可予维持。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三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八条、第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浙民终222号判决;

二、维持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534号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25000元,均由浙江隆达不锈钢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长 王淑梅

员 余晓汉

员 黄西武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赵 珂

员 陈 晖

 

 

 

 



{C}[]{C}{C}{C} 贺荣主编、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四庭编著:《中国海事审判精品案例》,人民法院出版社2014年版,第175页。

{C}[]{C}{C}{C} 司玉琢:《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优先适用原则研究——兼论海事赔偿责任限制权利之属性》,《中国海商法年刊》2011年第2期。

[]{C}{C}{C} 江平:《民法中的视为、推定与举证责任》,《政法论坛》1987年第4期。

[]{C}{C}{C} 毕玉谦:《举证责任分配体系之构建法学研究》,《法学研究》1999年第2期。

[]{C}{C}{C} 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承运人依照提单载明的卸货港所在地法律规定,必须将承运到港的货物交付给当地海关或者港口当局的,不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民事责任。”

[]{C}{C}{C} 孙维飞:《<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缔约过失责任)评注》,《法学家》2018年第1期。

[]{C}{C}{C}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申字第177号民事裁定书。

[]{C}{C}{C} 以集装箱超期使用费为例,最高人民法院的典型案例认为,“因用箱人没有及时返还集装箱造成的损失,承运人应当在法律规定的时效内提起诉讼,否则将丧失对该项请求的胜诉权。马士基公司主张按照超期使用费不同的产生时间分别计算诉讼时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提字第119号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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