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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勤丰海运有限公司诉周永顺等光船租赁合同纠纷案
文字显示:      发布时间:2018-02-02
   

□ 马 娟

 

【裁判要点】

“买卖不破租赁”原则是现代合同法和交易中的一项重要原则和一贯做法,但并非所有的“租赁”均可对抗“买卖”,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几种与“买卖不破租赁”原则发生冲突的情况。

【案例索引】

一审: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台商初字第270号(2015年12月16日)

二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浙民终278号(2016年7月18日)

 

The Case of Dispute over Bareboat Contract: Zhejiang Qinfen Shipping Company v. Zhou Yongshun

Ma Juan

Key Points of Adjudication

“Sale does not break leasing” principle is an important rule and consistent practice in the modern contract law and trades. But not all the leasing can withstand the sale, in the judicial practice there are some situations which conflict the “sale does not break leasing” principle.

【Case Related】

First instance: Ningbo Maritime Court (2015)Yong Hai Fa Tai Shang Chu No.270(November 16th,2015)

Second instance: High people’s Court of Zhejiang Province (2016) Zhe Min Zhong No.278(July 18th,2016)

 

【基本案情】

原告:浙江勤丰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勤丰公司)。

被告:周永顺、金学德、张蹶铭。

2014年4月15日,勤丰公司与周永顺签订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约定将“水路涨9”轮光租给勤丰公司,租期为2014年4月16日至2019年4月15日,租金为每年20万元,支付方式为按月支付,如出租人违约则双倍返还租金,承租人违约所付租金归出租人所有等。该合同书上甲方为出租人,乙方为承租人,周永顺在该合同落款甲方处签名并代金学德、张蹶铭签名。同日,周永顺收取了勤丰公司现金20万元,并出具收条一份,载明收到勤丰公司支付的“水路涨9”轮光船租赁第一年租金20万元。2014年4月18日,台州海事局对“水路涨9”轮光租给勤丰公司进行了登记并出具光船租赁登记证明书。2014年10月25日,周永顺出具承诺书,确认上述事实并承诺将“水路涨9”轮及相关证书等交付勤丰公司。

另查明,本院(2013)甬海法台商初字第112号生效判决确认“水路涨9”轮系周永顺、金学德、张蹶铭共同所有,其中周永顺占45%、金学德占30%、张蹶铭占25%。(2014)甬海法商初字第770号民事调解书确认2012年“水路涨9”轮抵押给案外人甬江信用社。甬江信用社为实现该抵押权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于2014年11月6日作出(2014)甬海法商初字第770号民事调解书,并于2015年5月7日依法拍卖“水路涨9”轮,案外人余炎平以最高价竞得该轮。勤丰公司在拍卖公告期间,未申请债权登记,而是提起本案诉讼。

2015年5月7日,勤丰公司向宁波海事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周永顺、金学德、张蹶铭立即履行《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将光租船舶“水路涨9”轮及有关证书、船章交付给勤丰公司,并双倍返还勤丰公司第一年租金人民币40万元。勤丰公司于2015年7月31日以余炎平为“水路涨9”轮的买受人,涉案光船租赁不因拍卖而消灭等为由向本院申请追加余炎平为本案第三人,并请求判令余炎平继续履行勤丰公司与周永顺、金学德、张蹶铭签订的《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将原“水路涨9”轮及有关证书、船章交付给勤丰公司。

金学德答辩称:周永顺、金学德、张蹶铭是合伙关系,金学德在“水路涨9”轮上占30%的股份,其不知道涉案光租事宜。“水路涨9”轮之前挂靠案外人东升海运公司,东升海运公司注销后,周永顺跟其讲要把船挂靠在勤丰公司名下,但是周永顺从未与其讲过要将该轮光租给勤丰公司,其根本不知道光租的事情,而且其认为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上写的租金是20万每年,该金额太低,其不会以20万每年的价格光租“水路涨9”轮。听说该20万元是周永顺向勤丰公司梁茶清的借款。另外,周永顺于合同签订当日出具收条称收到第一年租金20万元与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上记载“乙方每年付给甲方租金人民币贰拾万元整,合同签订之后租金每月拨付到甲方指定的账户”相矛盾。

张蹶铭答辩称:未签过字亦未收到钱。

【裁判结果】

宁波海事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系光船租赁合同纠纷。被告周永顺与原告勤丰公司签订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并代被告金学德、张蹶铭在该合同书上签名,现金学德否认该光租事宜,张蹶铭亦否认签字和收款。涉案委托书中“金学德”、“张蹶铭”的签名与两人在本院书写的签名样本存在差别,勤丰公司亦称表面上看金学德、张蹶铭签名样本与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及委托书中的签名不同,但在委托书中作为委托人的金学德、张蹶铭笔迹存疑的情况下,经本院释明,勤丰公司明确表示不就该笔迹鉴定,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委托事宜,故勤丰公司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金学德、张蹶铭委托周永顺签订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并处理相关光租事宜,在未获得金学德、张蹶铭委托的情况下,周永顺无权代理该两人与勤丰公司签订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且未经两人追认,故该合同对金学德、张蹶铭不发生效力。“水路涨9”轮为周永顺、金学德、张蹶铭共同所有,周永顺所占股份为45%,并未达到全部股份的三分之二以上,在未获得金学德、张蹶铭同意的情况下,周永顺不能擅自处分“水路涨9”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但本案“水路涨9”轮共有人金学德、张蹶铭一直未对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进行追认,故周永顺与勤丰公司签订的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因未得到权利人的追认而无效。关于是否应当继续履行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及双倍返还租金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无效,勤丰公司要求继续履行该合同,并根据合同约定双倍返还租金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但本案中造成该合同无效的主要责任在周永顺,其收取勤丰公司的20万元应当返还,并赔偿勤丰公司的损失。周永顺收取勤丰公司20万元后并长期占用,客观上造成了勤丰公司资金被占用期间的资金损失,但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约定“水路涨9”轮的租金为每年20万元,相较于该轮的基本情况而言该价格明显有违常理,勤丰公司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光租该轮,且明知该轮属于周永顺、金学德、张蹶铭共同所有,在只有周永顺到场时仍与其签订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亦未尽审查权利主体的注意义务,应自负一定损失,故综合考量上述情况,本院酌定周永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占用20万元的利息。勤丰公司虽辩称周永顺系合伙负责人,负责经营“水路涨9”轮,且携带委托书及金学德、张蹶铭身份证原件与其签订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但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这一事实与经过,故不予采信。关于勤丰公司要求追加余炎平为本案第三人并承担继续履行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书责任的问题,经审查,“水路涨9”轮因实现登记在先的抵押权而由本院依法拍卖,根据法律规定,抵押权设立后抵押财产出租的,该租赁关系不得对抗已登记的抵押权,抵押权实现后,租赁合同对受让人不具有约束力,且涉案船舶光船租赁合同系无效合同,故本院对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不予准许。综上,勤丰公司诉请有理部分予以支持,诉请证据与理由不足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周永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浙江勤丰海运有限公司人民币20万元并支付利息(以2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4月16日至履行完毕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二、驳回原告浙江勤丰海运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勤丰公司不服,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但于2016年7月12日申请撤回上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准许其撤回上诉。

【裁判理由】

本案主要涉及的问题是“买卖不破租赁”原则的例外情形。勤丰公司认为,根据“买卖不破租赁”原则,出售已出租且租期未届满的船舶的,不能要求提前解除租赁关系,但勤丰公司关于“买卖不破租赁”原则的理解是片面的,如果遇到某些特殊情况,“买卖不破租赁”原则就不再适用。

一、“买卖不破租赁”原则的含义

要研究和讨论“买卖不破租赁”原则是否适用以及例外,首先要先搞清楚何为“买卖不破租赁”原则。“买卖不破租赁”原则是对传统的“买卖破除租赁”规则的突破,其体现的租赁权物权化(债权物权化)现象,现已经被各国立法普遍认可。“买卖不破租赁”原则体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租赁物在租赁期间发生所有权变动的,不影响租赁合同的效力”,法理学上的指称即指在租赁合同存续过程中,出租人让与租赁物所有权,对受让人承租人得根据其与出租人之间的合法有效的租赁关系来主张其租赁权,对受让人有所谓的对抗力,是合同相对性的例外,反言之,受让人须依法继受原出租人的法律地位,租赁合同之债的关系,因而发生法定的主体变更,为概括承受。该原则在我国的法律制度中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及不可或缺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两点:1、保护弱势承租人的利益,使得租赁合同不因租赁物的转让、买卖而受到影响。[1]2、使缔约成本经济化,保护租赁市场的稳定性,有效地建立起健康有序的市场经济秩序[2]。《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三十八条规定“船舶所有人转让已经租出的船舶的所有权,定期租船合同约定的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不受影响,但是应当及时通知承租人。船舶所有权转让后,原租船合同由受让人和承租人继续履行”,故我国法律将“买卖不破租赁”原则直接应用在船舶买卖当中。

“买卖不破租赁”原则的例外情形

“买卖不破租赁”原则几乎是法学理论界和司法实务界人尽皆知的概念,但并非所有的“租赁”均可对抗“买卖”,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几种与“买卖不破租赁”原则发生冲突的情况。

(一)抵押权与租赁权的冲突

抵押权是不占有标的物的价值支配权, 租赁权是占有标的物的实体利用权,故同一不动产之上可以同时成立这两种权利, 二者之间并不矛盾,而以抵押物为标的的租赁权在抵押权实现时,会与抵押权产生冲突。[3]同一物上并存抵押权和租赁权包括两种情形,即租赁权先于抵押权设立和抵押权先于租赁权设立,无论哪一种情形,只要在抵押权实现时租赁权仍然存在,就可能发生租赁权与抵押权的冲突。

当租赁权设立在先时,应适用“买卖不破租赁”原则,实现抵押权时导致所有权变动,继受人应当承受租赁合同。在抵押权设立在前的情况下,抵押权的效力绝对优先于租赁权,对此,当前学界存在两种主流认识,一种观点认为,抵押权在实现时,抵押物上的租赁关系应当失去效力,不能成为其行使的负担;[4]另一种观点认为,租赁关系不可对登记抵押权形成不利影响,原因是租赁关系的存在造成抵押权人在实现抵押权时抵押物卖不出去,或是价格过低于市价导致担保的债权清偿不能时,抵押权人有权要求抵押人与承租人解除租赁合同[5]

笔者认为,两种观点都能够在抵押权设立在先的情况下保障抵押权人的权益,因抵押权人行使抵押权而变价抵押物,以抵押物为标的成立的租赁合同,对抵押物的买受人不再继续有效,此外,租赁权系债权,而抵押权系具有绝对性与对世性的物权,债权的效力不可对抗物权,故抵押权先于租赁权设立,该租赁关系在抵押权人行使权利时即归于消灭,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条明确规定“订立抵押合同前抵押财产已出租的,原租赁关系不受该抵押权的影响。抵押权设立后抵押财产出租的,该租赁关系不得对抗已登记的抵押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六条也规定“抵押人将已抵押的财产出租的,抵押权实现后租赁合同对受让人不具有约束力。抵押人将已抵押的财产出租时,如果抵押人未书面告知承租人该财产已抵押的,抵押人对出租抵押物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如果抵押人已书面告知承租人该财产已抵押的,抵押权实现造成承租人的损失,由承租人自己承担。”在这种先抵押后出租的情况下,抵押权优先于承租权,这样一来,抵押权人在债权无法实现时,将抵押物变卖,购得该抵押物的买受人不受原租赁合同的约束,因此,只要买受人不愿履行原租赁合同的,承租人就不得以租赁关系的存在来对抗买受人。本案中,案外人不受原租赁合同约束,勤丰公司无权要求其继续履行原光船租赁合同。

(二)拍卖案件中租赁权冲突

对于出租人自己委托拍卖致使租赁物所有权变动应适用“买卖不破租赁”原则,这是很明确的。但对于法院等有关部门强制拍卖后是否适用“买卖不破租赁”原则,仍有不同理解。

笔者认为,查封是一种强制执行措施,是国家为维护正常的经济秩序和司法程序,通过公权力介入当事人之间的民商事纷争,以解决当事人的民商事纠纷的具体措施,查封之后由于司法强制导致所有权的转移与普通意义上的买卖不同。若查封前租赁关系已存在,则依法定程序取得被查封财产所有权后,原租赁合同当然适用于买受人,对买受人具有法律拘束力。但查封的目的是便于债权人实现债权,查封后,其所有人丧失处分权,所有权的转移不是根据当事人根据意思自治的私法而进行,买受人是基于公法而取得的所有权,擅自处分查封财产,处分行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被执行人就已经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所作的移转、设定权利负担或者其他有碍执行的行为,不得对抗申请执行人”,人民法院查封、扣押、冻结被执行人的财产后,若被执行人仍在该财产上进行移转、设定权利负担等行为(如租赁),则不可对抗申请执行人,在此情况下,若要对被执行人的财产进行拍卖,则被执行人在查封财产上设定的租赁权不受法院保护。

(作者单位:宁波海事法院)

 

 



[1] 孙昊:《买卖不破租赁的限制研究》,载邢台学院学报2015年第30卷,第77页。

[2] 孙莉莉、苏凌、叶春森:《买卖不破租赁规制的法律价值研究》,载经济师2011第4期,第38页。

[3] 黄晓林、张国华:《不动产抵押权与租赁权的冲突与协调》,载法学杂志2002年第4期,第62页。

[4] 孙鹏:《担保物权法原理》,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209页。

[5] 高圣平:《担保法论》,北京: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305至3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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